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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离家400公里,逃离奶奶那碗永远端不平的水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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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9 08:1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离家400公里,逃离奶奶那碗永远端不平的水 | 人间

 玥又 人间theLivings  2021-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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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了,那碗水终于干涸,兄弟姐妹不再努力维持表面的和谐了,那股绳子仿佛一息之间化成了尘埃。只有清明时,两家人才会拿着等量的米、肉、油、纸钱聚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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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又见奈良》剧照





1


2017年年末,我65岁的爷爷因食道癌去世了。一生好烟酒、好白肉、好腊味的他,在弥留之际却连口水都吞咽得极其艰难。等我从单位请假赶回老家时,黑沉沉的木棺已经规规矩矩地摆在拆了门板的堂屋里了。这个偶尔偷偷给我零花钱、笑眯眯的干瘪老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我一进小叔家的院子,满眼是一个比一个大的花圈,一床比一床厚的毛毯。本地风俗,女婿儿媳要给逝去的老人买毛毯,别在竹竿上立起来让来宾看见,还得露出竹竿缝里别着的一叠钞票。
我一眼就觑到了我妈,她坐在大毛毯底下抻长了腰和旁边的三婶聊天。小叔则在大铁锅旁熬着给守夜的族亲喝的红糖水,见我往屋里走,他放下汤勺走过来,怪我回得迟。
我一路奔波,紧赶慢赶,到家却被抱怨,肚子里的火气一下没压住,抹了把泪反问道:“明明堂妹比我近,我请个假要求上告下,为难得很,为什么不喊她回来做孝孙?”
一旁的小婶“嗤”了一声,说道:“我家红红要高考了,现在是关键时期,怎么回得来?”
我的堂妹红红的确在市里念高三,但眼下离高考还有大半年时间,她的学校离家也不过百十公里。更何况,爷爷奶奶都爱她,她理应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我妈见状,一把拉开我,赶忙向小叔小婶道歉:“这娃子,打小就这暴脾气,你们担待着点啊……”
奶奶坐在堂屋前的皮沙发上嗑着瓜子,吐出一句:“可不就是?她小时候我就说这孩子没教养了。”
我虽然很气,但仍旧装作没听到。在村邻们看来,我们这个家族把爷爷的葬礼办得非常惹眼,但是只有自己人知道,我们家就像一团永远散乱的线头,从来没想过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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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新坟落成了,叔伯几个在旁边给奶奶也挖好了坟坑——是奶奶自己要求的,她的大嗓门透露出看淡生死的透彻,让儿女们早早准备好,省得她大限到时,个个为了谁多出了点力气、谁多出了点钱而争吵忙乱。
奶奶生于上世纪40年代末,一生生养了四儿二女。在条件有限的农村,每个孩子都要自寻出路,二叔三叔为了不争家产,就去外县做了上门女婿,我爸和小叔留了下来。但同为儿子,他们的待遇却大不相同。
小叔认为,他和大哥都是留在村里的儿子,爷爷的丧葬费理应两家平摊。这原本没有什么问题,但他临时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如果这次他全权操办爷爷的葬礼,那以后我家就得承担奶奶葬礼上的一应花费。
我爸正准备点头,我妈赶紧插话:“爸是公家退休人员,葬礼费用有单位报销,那到时候我们两家出的钱怎么算?妈如果归我们家,那可要问她愿不愿意呢。”
小婶的脸色马上变了,不甘示弱:“虽然爸的葬礼我们不用掏钱,那妈的那份,到时候是不是该两家出?”
旁边的大姑、二叔、三叔都劝:“妈这不是还好好的吗?大不了我们以后轮着来照顾就好了。至于‘到时候’,也不至于葬不下去吧?现在就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小婶还想继续说,却被小叔拉走了。我爸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烟,一群帮忙的族亲看到这尴尬的情形,各自劝劝,就四下散开了。过了半晌,我爸问奶奶:“妈,你要不要以后就跟着我们家住?”
奶奶“哼”了一声,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才不去谁家,尤其是老大家,我自己又不是活不下去。我就在这宅子里一个人过,死了你们谁爱管谁管,不管就臭在这宅子里,反正也没人住!”
奶奶一生倨傲,她看不起爷爷,也看不起我爸爸,更看不起妈妈和我。我猜想过很多种奶奶不喜欢我们一家的原因:我爸性格木讷,不会讨好人也不会耍嘴皮子;而我妈嫁进来近30年,只会忍受不会反驳,是个瘦弱矮小的“软柿子”;至于我,我最初单纯地归结为自己不是个“带把的”,直到后来堂妹红红出生看到奶奶满脸笑意,我又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得丑。
在爷爷的葬礼上,因为丧葬费谈不拢,两个儿子闹得不上不下。奶奶终于拍板了,她说,爷爷的丧葬费都由小叔家出,等爷爷单位的一次性补偿发下来,我们家不许动一分,全归小叔。
黑暗中,我爸松了一口气,我妈听完之后,高兴地拉着几个亲戚去打百分牌了。



2


爷爷出殡那天,阳光格外晴明,日头晒得让人闻到了小麦在空气中爆裂出来的香味。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6个青壮男子抬着木杆子,大姑撑着大黑伞遮住棺材,锣鼓唢呐喧天,使整个“出山”的过程显得颇有气势。
村里的老人都说,我爷爷虽然得的是癌症,但去得舒心,“连天都照看他,给个好天气呢”。
新挖好的两个坟坑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半山腰,不远处,是一湾即使春旱也不会断流的泉水。清晨的日光从三脚架山缝缝里冒出时,躺在这里便可以捕获一地金辉,还有山脚那潺潺流动的把边江。村里人都说,这地儿的风水是再好不过了。
因为我爸和小叔都只生下独女,我就成了葬礼上的“孝孙”。我的中指被扎破,血滴在酒碗里,最后洒在了爷爷的坟头上。事后,我走到一棵上了年纪的香樟树下乘凉,发现樟树根上浮着簇新的黄土——坟坑是我爸和小叔请挖机挖的,师傅才不管浮土的去向,洋洋洒洒,还堆在了不远处二姑的坟头上。
我看到奶奶抓着坎上的飞机草,顺着坡滑下去,走到早逝的二女儿的碑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水果糖,半弓着腰放在地上。有风过来,吹起她过于宽大的灰色暗花外套,之后,她把手握成拳,捶了捶在肥大的黑色棉裤中屈起的膝盖。
我忽然发觉,68岁的奶奶确实老了,那个可以吃下两大海碗白米饭和几大片猪后颈肉的老太太,一去不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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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我的奶奶就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我2岁时的一天,奶奶喊住了正从货车上下煤块的我爸,说:“娃娃都这么大了,老大你该自立门户了。”
于是,她给了我爸两副碗筷、一勺猪油、一口瘪了盖子的铁锅、一张草席、一床被子和两人份的田地作为分家的财物,剩余的东西、房子、田地都留给她心爱的小儿子。
我妈求奶奶缓几天,想找到住处再搬走,但奶奶转身就把我们所有的家当都扔了出来。我妈无奈,抱着我哭完就去外公家借住。几天后她和我爸到处借钱,最后花了9900块买了两间土房。
房子交割完那天,我爸拿着行李和外公给的几只桶、几口锅,我妈背着我,抱着一只母鸡搬了进去。等我们一家住下后,爷爷来过一趟,偷偷给我爸塞了300块钱,一斗旱烟还没咂摸完,就匆匆离去——要是被奶奶发觉,他一定逃不了一顿好骂。
时隔五六年,到了2003年中秋节前后,我又在小叔家的水田里见到了对着谷桶“哼哧哼哧”甩谷子的奶奶。那天她穿着一件印花的确凉,挥汗如雨,谷桶里带壳的谷粒渐渐堆积,她却面色凝重,叱责我妈“不中用”。
当时我妈也在帮小叔家干活儿,她长得瘦小,还有先天性心脏病,总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淋。所以她只能早起,用更多的劳作时间尽量补拙,论效率,她是怎么都比不赢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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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初次把妈妈领回家的时候,奶奶就不满意:“这不是四队那个臭教书匠的女儿吗?你要她干嘛?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也不会干活。”
那时候,正是奶奶体力、精力最鼎盛的时期,吃饭又多又快,干活手脚麻利。分家后,小叔家的农活、家务活也是她一个人全包,完全顶得了一个青壮男子。反倒是爷爷,做惯了公家人,农活这一块,实在是直不起腰杆。
爷爷后来因醉酒误事被单位提前安排退休,打那之后,奶奶倨傲更甚,在家里,爷爷的话语权从一小点变成了所剩无几。不过,爷爷还是用那微末的话语权,促成了我家和小叔家“和好”。
即使我那时稚嫩,也能隐隐发觉这“和好”是建立在我家单方面付出的基础之上的——不知多少次,我爸妈搁下自家农活去给小叔家帮忙:种烤烟、收烟叶、收割小麦、水稻、玉米……等小叔家的农活干完,轮到我家时,小叔小婶却个个生病,不是腰酸背痛腿抽筋,就是头疼发热拉肚子。次数多了,我爸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奶奶在他们最忙的时候带带我,然后煮一顿热饭就行。
小叔家的农活早已干完,奶奶拿起了针线——在农村,只有闲着的农妇才会纳鞋底、缝蓑衣。她拿大针划拉着鬓角,头也不抬地对我爸说:“你们家天天吃干菜,我是吃不下去的。”
奶奶说的没错,我家的伙食确实丑,由于我爸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要还买房欠的债,我家成了村里少数几户吃不上“年猪”的人家,顿顿不是煮干菜,就是煮洋丝瓜。
我也成了村里同龄孩子里唯一没上过幼儿园和学前班的。每天我脚下垫小矮凳,扒拉着灶头,爸爸为了安慰神色郁闷、脸泛菜色的我,还编了一首歌:“我们的生活处处是阳光(“阳光”的谐音就是“洋瓜”,照耀在身上,撑饱了肚皮。”等我上了小学,这种窘迫依然存在。例如,我的学费总是要下学期开始了,才能把上学期的补上。
有一年学校组织过儿童节,奶奶抱着穿蓬蓬裙的红红,拿着一大堆零食来学校里看演出。有大人起哄,说我奶奶只认堂妹不认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用小姨的旧衣服改成的连衣裙,点了点头,低声回道:“是的,她从来都不认我。” 



3


2008年,我小姨一家要去浙江打工,她家的茶园没人收拾,我爸妈便包揽过来,于是我们有了很大的几片茶园。
冬天干燥的暖阳里,爸爸妈妈借了几头驴去茶园撒肥料,奶奶站在我家门口笑他们是“穷人买肥料——白撒”,又轻描淡写地表示她要拿回分给我爸的自留地。
那时候我已经在镇上念初一了,第一次“没教养”地回嘴:“奶奶来要自留地,是要准备盖养老房?”
我早就听说奶奶在小婶那里受了不少气。村里人很忌讳负责赡养的小辈和老人之间不和,一旦有了龃龉,多数老人就得让出苦了一辈子攒下的房产,自己搬去外面,随便拿几块空心砖和石棉瓦盖房子住。
我爸瞪了我一眼,给奶奶掇了个草墩,准备好好谈,奶奶却往院心里箕踞一坐,嚎啕大哭,摆出一副拿不到自留地就不罢休的姿态——当年,她分给我爸的地只有二人份,在公路下边的自留地,是其中更值钱的一块,她不是想换,而是想直接要回去。
爸爸连抽了两根烟,一句话也不说,我妈忙着喂借来的驴,装肥料,收农具,我看也不看奶奶一眼,进厨房装冷饭,准备在山上肚子饿的时候吃。忽然,我听到院子里传来拉扯的声音,原来是爸爸正扯起奶奶的胳膊往大门外拖,在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他坚定地说:“要哭回你们家哭,这房子你没出一分钱,没有资格在这哭。”
庆幸的是,这一年茶叶的价格很好,我家的家庭收入空前高涨。妈妈很高兴,在街边地摊上挑挑拣拣大半天,终于让我脱下了千层底,第一次穿上了帆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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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那会儿,附近有许多农户种烟草挣了钱,我爸妈也动了心。可是在2010年初,云南突然遭遇了一场大旱,为了让十几亩烟草活下来,他俩熬夜等水窖里的水放满,又顶着烈日去浇水。连续几个月过去,干旱一直没有缓解,地里的烟苗没等到雨水,渐渐干成了枯叶,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塑料薄膜。
我妈去地里看了之后,一口气梗在脖子里,病倒了。
等我妈稍微清醒一点,就舍不得闲着,四处找活儿干。一天,小婶提着几包夹心饼干来我家,说奶奶病了,她从来没照顾过老人,不擅长做这种事情,想让我妈去照顾。
奶奶生病的原因显而易见——累的——小叔见种烟草挣钱,租了很多田地扩大种植规模,他家的绝大部分活计都是奶奶在做,奶奶年纪渐长,自然力不从心。
我不乐意,妈反过来劝我:“那是把你爸养大的人,不管她怎么不公平,我们总要做好自己该做的。”
妈妈把饼干原封不动地放好,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盒红糖,一板鸡蛋,一起拎去奶奶家。即便如此,奶奶依旧不给她好脸色,指使她做事的时候声若洪钟,一转头就对着回来探亲的大姑他们夸奖小叔小婶的照顾贴心。



4


2010年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这在我们家族里是头一遭,我爸妈很高兴,杀了一头猪宴请亲戚,过去所有的嫌隙似乎都被这份喜悦冲淡了。
觥筹交错间,亲戚们互相说着这半年的光景和变化:小叔不种烟草了,他和小婶在古城找到了薪资不错的工作,买了一辆面包车拉客;二叔当上了村官,家里起了3层小楼;大姑家新开了毛驴肉馆,生意不错;话头一转就到了我爸妈头上,亲戚们都夸他们有福气,“山旮旯里即将飞出凤凰”。
家族里的好事一件接一件,大家一致认为,生活就要往新的方向看,人要向远处走。
就在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奶奶抱着堂妹红红大声嚷嚷:“以后我们家红红肯定考得更好,然后给奶奶买大房子,是不是呀?”
我端着果盘去装瓜子、糖果,嘴里低低地吐了句刚从电视上学来的国骂,心里那股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个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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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的喜悦渐渐淡去,我们一家还是要直面现实生活。
那次大旱过后,村里先是水稻没法栽了,再后来,要么烟草幼苗被蝗虫吃光,要么就是在即将收成的时候遇上冰雹或病害。奥运带来的红利期结束了,茶叶的销量也锐减,价格一降再降,没了销路。
无奈之下,妈妈精心饲养了两头母猪,想靠卖猪崽换钱。见我家的小猪基本上刚满月就会被村里人许走,于是奶奶提前打招呼,让我妈留两头给她作“年猪”。但是,当我爸送了两头身条最顺、毛最光滑的猪崽到奶奶家时,她却拌着猪食说:“我已经找别人买了。”
爸爸只好帮奶奶打扫猪圈,再把小猪扛回来。
可怕的事远远没有结束——村里有的人家几百斤的大猪死了,还有老母猪一夜之间带着一窝猪仔死在围栏里。2011年底时,我家的两头母猪也一夜之间没了呼吸,两头被奶奶拒绝的胖猪倒是得以幸免。奶奶养的两头猪也死了,眼看年关将至,该杀“年猪”了,叔叔婶婶从城里回来,奶奶就提出,让我们家分一头猪给他们,“按照市场价补钱”。
两家人合力把猪杀了,分割、腌好,就等着盐巴入肉再拿松枝熏。我爸妈正拿棕叶栓了肉往木杆上挂,小叔进来了,搓着手跟我爸说,他们这一年在城里没挣到什么钱,“这猪的钱怕是要差上一阵了”。
爸爸洗了手给小叔倒茶,爽朗地说不着急:“反正是亲兄弟,这猪算不算钱都没事。”
我妈坐在腌肉的大铁盆旁,轻轻地说:“姑娘前几天打电话来说,他们要订复习资料了。”
这下,小叔坐不住了,赶忙从钱夹子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上,茶也没喝就出了门。没多久,奶奶来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持竹棍指着我爸大骂:“你为了一头猪,连兄弟情都不顾了?”
我爸没说话,恍然间就理解了这只猪背后的种种——这几年,搞农业已经近乎无望了,那些去城里捡拾希望的农民反而过的更好,比如小叔两口子,可他们偏说自己没钱,这是真的,还是奶奶的意思呢?
爸爸愣愣地想把钱塞给奶奶,但奶奶没接,她一扔棍子,又哭着走出了我家。



5


过完年,腊肉尚且鲜嫩,我爸妈也随着村里的人涌去了城里。我爸从一个只会干农活的庄稼汉变成了一个会扎钢筋、砌砖、浇灌、拌混凝土、贴瓷砖的男人;我妈也从一个不太会煮菜做饭的农妇变成了工地上人人夸赞有一手好厨艺的“老板娘”。
他们手头渐渐有了些钱,我妈便叮嘱我不要老想着家里,要好好念书,多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2013年,我读高三下学期,端午节连着州庆,又恰逢奶奶的65岁大寿。家里人决定大办,为奶奶庆生。从奶奶60岁生日开始,小叔小婶每年都会为她办一个小小的“家宴”,很多时候,我们一家都不在受邀的行列中。
但这一次,在奶奶生日的前两天,小叔突然来到我家,坐在火塘旁和我爸促膝长谈。他主动提起兄弟俩不应该为了几亩薄田争吵,“反正现在地也不值钱”;他说自留地是奶奶自己要来讨要的,他们两口子拦不住;他又说到那年的“年猪”,他本来准备杀完猪就给钱的,但奶奶不让……最后,小叔的话题转回到这次的寿宴上,他言语间透露出这次大办需要不少钱。
我爸斟酌了下,提出双方平摊。小叔连忙推辞,但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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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席办起来,亲戚们都陆续到场,我爸订了一个大大的寿桃蛋糕,满面春风地拎着进屋。奶奶嘴上说着“浪费”,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她过生日有蛋糕,还算是头一回。
因着奶奶难得的笑脸,我爸那天多喝了几杯,我心头也有暖意流过,心头上飞过了几所省内学校的招生简章。等到吃蛋糕的时候,一家人谈着家长里短,小婶却话头一转,问我对大学有什么想法。
我之所以选择长假不留校,就是为了排遣高考临近带来的无形的压力。小婶这么一问,我沉默了,奶奶开心地端着蛋糕,满面红光,轻飘飘地说:“她的水平,上个云大就顶天了。”
当时爷爷没有抽烟,却咳得很大声,我爸妈没有吭声,但我爸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得出来有多不好。好在亲戚们马上将话题绕到了堂妹红红身上,她刚在联考中获得好成绩,声名远扬——红红一直是奶奶的骄傲,只要话题是关于她的,奶奶就有说不完的话。
蛋糕很好吃,奶奶的话夹杂着嘴里飘散出的甜腻气息穿过人群,刺进我的耳膜。就在那些欢笑声中,我把志愿的大致方向定了下来——远离老家,远离这碗永远端不平,却越来越浑浊的水。



6


高考结束后,我如愿以偿拉着行李离开了老家。老家的人事渐渐离我远去,直到了大四上学期时,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再次改变了我的选择。
当时,奶奶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腿,没人照顾,我妈一个人留守医院,把病床上的她抱上抱下,最后却落得个“蠢笨无力”的评价。得知这个消息,我很生气,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家离家400多公里的学校去上班,以为这样就可以远离奶奶。
爷爷去世时,我参加工作还不到半年,为了回一趟家,我要坐高铁转大巴再转乡村巴士。我在车上浑浑噩噩的,从前的经历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中闪现。路太远了,我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那天爸爸骑摩托车接我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刚进门,我看到那么多毛毯,一院子的桌凳和人,再看坐在皮沙发上的奶奶有些颓然和孤独,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放下一切怨怼。
但是现实却不允许,我再次被小叔怪罪、被奶奶嘲讽。当一番争吵结束,奶奶把出殡的事情一件件敲定下来。她闲下来,看着几个利落的表哥表姐,再看看我,说道:“你这样憨,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孝孙’。我倒是不要你来,等我死的时候,就找红红做‘孝孙’。”
几个叔叔姑姑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笑着,默许奶奶肆无忌惮的偏爱。我笑了笑,并不应答,转向我妈问:“‘孝孙’需要做些什么?”
这时候,我莫名生出一股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到时候你全家求我,我都不会做你的‘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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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二表哥给小女儿办满月酒。此时奶奶的行动已经有些不大稳健了。她在大姑的帮助下,双手哆哆嗦嗦地抱起重孙,突然转头看向我,说道:“你看你几个哥哥姐姐,娃娃都上学或者玩泥巴了,你跑那么远是要干嘛?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不给我添重孙?人长得丑也不要自卑,多出去走走,不行就叫你学生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
这是奶奶一生里对我说过最长的话。小时候,她要么沉默地拎起赶猪的棍子吓唬我;要么冷哼一声,把一碗开水泡冷饭放在我面前;要么就是和其他老人聊天,不时把带着嘲讽的目光转向我。如今的我已经长大了,只把她那一大段话当作一瞬而过的臭气,依旧在400公里以外的地方做着自己的事。
2020年底,是一个反常的隆冬,奶奶不行了。等我再次辗转赶到小叔家时,奶奶整个人窝在厚厚的褥子里,两颊凹陷,眼窝深深,颠三倒四地说起过往。
亲戚们应和一番后,就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屋外响起小叔他们打麻将的声音,响起我爸和大姑爹下棋的吼声,响起我妈和二婶的争执声,但依旧没有堂妹红红的声音。
我轻声问:“奶奶,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她大而无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并不回答。
“奶奶,我给你倒杯水吧?”
她点了点头,我就走到外间给她冲了杯葡萄糖。我想去问问长辈们能不能给奶奶喝,但是看着满地跑的侄子侄女们,我犹豫了——倏忽之间,我也是个大人了。
我把糖水吹凉放在一旁,把奶奶扶正坐起,手穿过她瘦削的背时,鼻子忽然就酸了。眼泪也不知怎么的,止也止不住,就那样一股股奔流下来。奶奶背靠着我,只剩下骨头的背硌得我嘶了一口气,我抻长了手尽量把水杯扶稳,虽然断断续续,她终究把一杯糖水喝完了。
我把她放平,转身出去放茶杯。我妈刚输了牌,她看我拿着杯子出来就问是不是奶奶要喝水。我摇摇头,她便下桌找了尿盆端进去,没过多久她就出来说了句什么,屋外的人们开始收桌子,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奶奶早就给自己备好了棺材,大表哥回来时买了寿衣,大姑一年前就弹好了棉被,我爸把早上买的鞭炮一点,火花一闪,炮声传出去告诉全村人:“我家老人过世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发现灯泡上面布满了苍蝇的秽物,灯的外围掉落了密密麻麻的死苍蝇。从前爷爷奶奶健在时,他们的生活忙碌而热闹,哪怕最暖的天,家里也是没有苍蝇的。现在,苍蝇拍倒是买了好几个,只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些苍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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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正式“出山”那天,她盼了又盼的堂妹红红因为去澳大利亚研学,没有回来。我再次被刺破中指,端着和了血的酒碗,抬着她的灵牌走到那个早就挖好的坟坑前。
一如3年前,我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安安静静地磕三个响头,像模像样地喊:“奶奶呐,您走好。”
初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却只是在山顶上堆成了小包,怎么都盖不满这半坡上3座紧紧相邻着的坟。火塘里的木柴哔啵有声,火光大盛,长辈们围坐在旁边等雪停,他们谈天论地,说东道西。
奶奶去了,那碗水终于干涸,兄弟姐妹不再努力维持表面的和谐了,那股绳子仿佛一息之间化成了尘埃。小叔小婶舍下爷爷奶奶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盖起来的土木房子,又把好几亩地送给邻居盘种,去市里的钢筋水泥间过上了与我爸妈全然不同的生活。只有清明时,两家人才会拿着等量的米、肉、油、纸钱聚在一块。
后来的某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起她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的堂妹红红的生活动态。末了,她叮嘱我要多和红红联系:“毕竟叔伯辈虽然已经不怎么来往了,但你们两个之间不应该有龃龉。”
我打开微信,翻到堂妹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系统很快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 | 罗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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