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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史艺丛] 许倬云谈美国族群问题:非裔为何滞留在社会底层? | 短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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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6 12:3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许倬云谈美国族群问题:非裔为何滞留在社会底层? | 短史记

 许倬云 短史记-腾讯新闻  2020-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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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许倬云说美国》,许倬云著,理想国 | 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出版,已获授权。原文较长,有删减。标题及小标题系编辑所拟。


从1776年美国建国开始到今天,美国的总人口到了三亿多,族群成分非常复杂。


美国曾经坚持这个新的国家是一个“大熔炉”,但到了20 世纪的后半段,有学者提出,“大熔炉”的口号并不真实,真实的情况应当是像七彩玻璃的镶嵌。更有人主张美国的民族融合是一盘沙拉,盘中的各种成分并没有合在一起,只有表面上有一层沙拉酱,勉强将胡萝卜、白菜、洋葱、肉片等黏合在一起。


下面将以我所见到的,尤其以匹兹堡族群为例,讨论各族群的特色,以及他们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我选择匹兹堡为例,一则因为在这里住久了(注:作者在匹兹堡大学任教数十年),情形比较熟悉。再者,这座城市本来就是向西开发的大门,历次移民潮都曾经在这里路过,也有些人群在此落脚定居,匹兹堡市民每年举行一次民族节,最多时有三十余个族群的移民后代参与。可见它是一个可供考察的样本,可以被当作美国移民图的缩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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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匹兹堡市区鸟瞰》,萨迪德斯·福勒(Thaddeus Fowler)所绘地图,1902年。现藏美国国会图书馆。画面左侧是阿勒格尼河,三角处是匹兹堡市中心,远处是奥克兰区、波兰山等地。


一、欧洲移民族群


(1)爱尔兰移民


爱尔兰移民为数众多,大约占了匹兹堡地区16%的人口。他们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长老会的会众,来自北爱尔兰和苏格兰;另一类是天主教的信徒,来自南爱尔兰,颇多是19世纪中期爱尔兰马铃薯大灾荒后陆续进入美国的饥民后裔。


在匹兹堡附近的苏格兰、爱尔兰和“苏爱”族群(爱尔兰人接受了苏格兰的长老会信仰后的变种),呈现为不同的谋生方式来适应美国社会。苏格兰人群来得较早,颇有在匹兹堡附近从事农耕的条件。爱尔兰人则是之后大批逃荒进入美国的。他们到达时一贫如洗,也正好赶上匹兹堡正在发展钢铁业等基本工业的时代。爱尔兰人移民的工作,大致是进入工厂担任一般劳务,或者在新兴的城市区从事种种杂务。苏格兰移民后裔乘着工业化的潮流,出现了卡耐基、梅隆这一类的企业家。我自己在芝加哥大学神学院宿舍中,结识了一位爱尔兰好友。这位同学性情善良,对朋友热心,但是在金钱方面全无观念,打工赚来五元,他可能花费了六元。


在美国大城市的爱尔兰人人数众多,又使用英语,与其他族群相比也有一定的优势。大城市中的爱尔兰人很多进入警察行业。从爱尔兰人中选出来的政治活动人物,也成为城市基层政客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两种职业不仅在匹兹堡形成了传统,在芝加哥、纽约、费城等处也呈现相似的现象。


(2)日耳曼语系移民


匹兹堡的移民中,有不少日耳曼语系的族群。虽然他们通常被称为德裔移民,但其实还包括来自中欧各处——波兰、捷克、奥地利等地——说德语的居民。


在欧洲历史上,中欧四通八达,那些道路中心的城市工商业发达,拥有良工巧匠。工业革命后,中欧通都大邑的传统作坊蜕变为近代工业企业,遂使中欧可以提供熟练技工和管理人才,这些人移民美国后也参与了美国的工业发展。这些德裔移民到达匹兹堡以后,大多是在铁路和各种工厂担任专业技工的职务。如今,德国后裔移民不少渐渐进入总裁阶层,分散各处中产住宅区。在匹兹堡周围数县,德裔人口占了20%,可能是这一地区最大的移民群了。


和他们同时进入美国的,还有巴尔干半岛周围国家的移民,例如克罗地亚人。他们也是在工厂之中担任蓝领的劳工。我在匹大的秘书,就是巴尔干半岛移民的后裔。她的丈夫原是独立的印刷工,有自己的工坊,应顾客的要求排印广告等印刷品。自从有了计算机以后,他的业务一落千丈,因为没有人再要印刷品了。我的秘书从中学毕业以后,接受两年社区学院的秘书训练,二十多岁就在历史系工作;我退休以后,她仍在系办公室任职,现在是历史系的主任秘书。她丈夫失业,又有意外工伤,一家人全靠一些工伤保险赔偿度日。从在我身边到现在,三四十年了,秘书的年薪还是在四万五千美元左右而已。她的两个女儿结婚,婚礼来宾二三百人,都来自匹兹堡周边一小时多车程的范围内。


她这种情况相当有代表性,无论是白领的文员还是蓝领的劳工,这一阶层的移民即使来美已经一百年了,却始终滞留在中产下端,很难有人跳出这个阶层。可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族群和亲友圈子的情谊,却是很多大城市中寂寞的群众难以得到的。


(3)意大利移民后裔


意大利移民后裔在美国人数众多。匹兹堡的意大利移民,居住在自由大道(Liberty Ave),号称“小意大利”。从我家进入小意大利区,也就不过十五分钟左右。匹兹堡最兴旺的饮食业,就是意大利的比萨和面店。除了饮食业以外,也有很多意大利人种植大小不等的植物苗圃,提供给客户以布置庭园。


意大利人擅于经营,颇有人事业成功,进入中产阶层以上甚至列名富豪。纽约和邻近地区的意大利政客,也颇多当选为地方首长。他们在戏剧演艺这一行业之中,也有相当的地位。好莱坞的明星和纽约百老汇的演员中,意大利人和爱尔兰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因此,意大利人整体而论,在美国社会的阶梯上,占了比较优越的地位。


意大利人经营餐饮业颇有名声,匹兹堡比萨店数量可能超过汉堡快餐店。意大利人的家庭稳定,族群内婚姻非常普遍;家族关系相当密切,一个大家族团聚在一处,即使离家出去了,和老家的关系也始终连绵不断。凡此内部凝聚力的现象,乃是意大利族群在美国长保优势的原因。


意大利人另有一项特殊的地位:意大利半岛尖端西西里的黑手党。这种黑社会有自己的“伦理”,颇像中国的江湖侠士:同一个帮派的人就是一家人,人与人之间讲究义气,重然诺,轻生死,为了朋友可以拔刀相助,舍命不辞。意大利黑手党的堂口,自称为某某“家族”;家族中的“教父”权力极大,其生活之豪华、掌握资源之丰厚,不亚于当年上海的帮会。匹兹堡是一个中等城市,也还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家族”曾经相当活跃,渗透到劳工总工会和各地的分会。最近二三十年来这个“家族”已经沉潜,没有做惹人侧目的活动。


(4)捷克移民


捷克人是值得钦佩的民族,他们的民风坚毅,不屈不挠。捷克人来到匹兹堡,是配合着匹兹堡钢铁业最盛的时候,他们担任的工作是工程师、专业技工和专业文员,例如会计师。


从蒙荷尔出来的捷克人,今天还是相当广泛地分布于会计、法律、工程和银行的财务等领域。一位曾经替我办理报税的会计师,就是住在蒙荷尔的捷克人。我在匹大的一个学生身高七尺,是当年校队的大将。大学毕业后,他不愿意进入薪资丰厚的职业球队,自己考上了美林(Merrill Lynch)经营集团的基层工作。至今四十多年了,他去年刚退休,已经是美林宾夕法尼亚西部周围四州地区的副总裁。他代顾客经营财务,也管理匹兹堡本城的匹兹堡基金会—一个有三亿美元资金的地方基金会,以支持匹兹堡种种公益事务。前年开始,他已经将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财务硕士毕业的儿子纳入他的工作团队,将来这个团队就会是他家的世业。


捷克人在各种族群之中,通常不会停留在中产以下,他们会从中产的底线逐渐进入中产的上层。


(5)犹太族群


匹兹堡的犹太族群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


在历史上犹太人三度亡国,最后一次是在罗马帝国时期,犹太地区沦为罗马的一省。从那时以来,要到1948年以色列复国,犹太人才有自己的国家。这将近两千年的岁月,各处的犹太人都只有依靠自己的专业特长,从事例如医生、律师等工作谋生。由于各处犹太社区之间频繁交往,欧洲各城市之间的款项汇兑业务也就成为犹太人的专业。犹太人手上除了金钱以外一无凭借,所以放款、收利息也是一个谋生的方式。然而,一千多年来,犹太人获得了一个贪婪好利的恶名。对于这些在欧洲处处被嫌弃的犹太人而言,新大陆的美国是一个新的机会,也是可以开展更大的生活天地。


在匹兹堡的犹太人来源复杂,从波兰华沙到西班牙的巴塞罗那都有,但以东欧城市移民为主。他们在美国金融领域拥有无可匹敌的实力。匹兹堡最盛的时候,当地银行业据全国第四位。在我刚到匹兹堡时,匹兹堡有个大的百货公司考夫曼(Kaufman),是实力跨越数州的大公司。今天这家百货公司已经关闭了,可是考夫曼家族的各种基金会还是匹兹堡公益活动中的重要力量。我现住公寓的对门,曾经有一家犹太邻居与我们同时迁入,两年前才离开。这位女主人和她的丈夫都是希特勒排犹时代送来美国的犹太孤儿。几十年来,夫妻二人奋斗,拥有一家匹兹堡颇具规模的家具行,从一家小店到现在分店跨越三州。这位老邻居跟我们交谊不错,她的阅读习惯反映她的教养,她的行为也是中规中矩。她的起居室是我们公寓成员开会地点,数十年如一日。这种文化的软实力,不是其他族群可以相比的。


至于匹兹堡犹太人居住的集中地,从我到达匹兹堡以后,松鼠山(Squirel Hill)长期是他们的社区。松鼠山上的图书馆中,如果有人阅读,无论老幼,十之七八是犹太人。犹太人好学成风,犹太妈妈对于子女的教育、监督不遗余力。因此,松鼠山的公立学校,曾经是全国著名的中学。


在学术圈和艺术音乐圈之中,犹太人具有特殊的地位。每年诺贝尔奖中有关学术的四个奖项,犹太人往往占有四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的人数。在美国的大学中,假如抽掉犹太学者,很多科系就失去了主力。我在匹大任教时,历史系有将近三十位同仁,大概四分之一是犹太人。我在匹大的后半段是“校聘讲座教授”,据说这个项目有一定的限额,大概是全体教员的百分之二。那时有个新校长刚刚到任,曾经邀请文理学院的校聘讲座教授参加茶会,在座十二个人中有四位是犹太人。可是在美国的大学之中,他们虽然成绩优良,实际的权力却不在他们手中——他们永远是客人。我有一位好友是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社会学家,他在社会学上无疑是少数几个世界级领袖之一。每隔一两年,经由犹太同事的邀请,他会在哈佛和芝加哥大学担任客座一学期,然而这两家大学从来没有邀请过他担任常任讲座教授。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的学术圈还是脱不开欧洲习惯的“排犹”传统。


二、亚洲族群


(1)日本移民


先说日本族群。他们进入美国最多的地区是夏威夷和加利福尼亚州。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当局有鉴于领土狭小,想开拓海外领地,曾经有计划地集体移民,目标之一是夏威夷,此外则是秘鲁、巴西和墨西哥。今天到夏威夷的大岛希洛岛(Hilo),还可以看见若干日裔居民的村落,其布局和景观宛然如日本本土。


太平洋战争开始,日本突袭夏威夷,加利福尼亚州的日本居民被美国圈禁在集中营。夏威夷的日本居民人数很多而无法禁锢,而且他们向美国效忠,愿意组织兵团前往欧洲参战。在欧洲战场上,夏威夷联队表现优异,美国对夏威夷的

日裔族群也就放心了。今天夏威夷的各种外来族群之中,日本人的后裔俨然是最大的一群。夏威夷的政治和地方经济中,日本移民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些人确实已经不再认为自己和日本有关系了。


(2)朝鲜半岛与越南的移民


朝鲜半岛和越南的移民,颇多是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美军眷属:战争结束,回国的军队解甲归田,他们的家属也取得美国国籍,随同回到美国。这些军眷接着又安排自己的家属申请入境。于是,这两群人在美国的人数陡然增加。


韩裔移民很多经营东方农场,种植东方菜蔬、瓜果;越裔移民除了农场以外,还增加鱼虾养殖的业务。我们今天在美国能够购买到东方菜肴的原料,必须感激这些韩裔和越裔。这两群人也在各地经营饮食业,在美国的日常生活中,韩、越两种东方菜肴俨然已经可以与中国“料理”对抗了。


韩裔居民颇多是韩国长老会的信徒,越南的居民则有许多是天主教的信徒。这两个教派团结性很强,他们的活动也围绕在这两个教派的教堂。在匹兹堡犹太人的集中地松鼠山以及邻近的山荫区,韩国长老会购买了原有的美国长老会教堂,作为他们的聚会所。在这些教堂附近,往往还有小规模的老人中心和托儿中心——这些集体活动,在华人圈中却是并不多见。


韩、越两个族群的凝聚性强固,他们的教育程度相对于白人而言相当于中产阶层。他们的职业选择通常是专业工作,如医生、会计师和工程师,也有一些进入教育界担任教职。总体言之,大致在中等的上下之间。


(3)华人移民


截至2015年最新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亚裔美国人已达两千一百万,华裔依旧以近五百万人居首,其次分别为几乎四百万人的印度裔和菲律宾裔。


华人到达匹兹堡的时间相当早,在19 世纪中叶就有华人从西岸进入匹兹堡,其中大多数是修筑跨大陆铁路系统的华工和他们的后代。在早期,他们一部分经营洗衣房,另外有一些开小杂货店。他们也曾经担任过铁路和码头的运输工人,但是被欧洲族群和非裔工人排挤,不得不以开办洗衣房和中餐厅作为谋生的手段。当时匹兹堡的华裔,以广东开平的余姓为大宗。只是因为移民入境时,有人借用别家姓氏的“出生纸”,从此袭用为英文户籍的姓氏。于是,同一余姓后人,英文的姓氏却完全不一样。余姓的后人在匹兹堡还是不少,均是中产阶层专业人士,有医生、牙医、律师、会计师、教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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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我们”的海港雕像》,乔治·凯勒(George Keller)所绘,1881年。这张宣传华工威胁的漫画,将丑化的华裔劳工描述为自由女神,题目中的“我们”(our)也用斜体强调。


1970 年我刚到匹兹堡时,华裔的洗衣房有二三十家,还有七八家华人餐厅。这些都是老华侨经营的事业。当匹兹堡还是钢铁中心时,洗衣房业吸纳了许多华人后裔,他们辛苦劳作但收入有限。


这些人在如此困苦的情况下,还是不忘故国。在匹大的“学术之塔”,有若干代表不同文化的教室。1930 年代,“中国教室”就是由匹兹堡和大湖区周边几个大城市中的洗衣房华裔,每家捐助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凑成一个整数,再由在南京的中国政府补助了五千元,从福建请来师傅,运来家具和雕刻石料,建造了这一间纪念中华文化的匹兹堡大学的中国教室,及写有“忠”“信”等字的天花板(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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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匹兹堡大学共有29间国际教室,每一间都代表不同的国家及其传统文化教室。


“安良协胜公会”的会所曾经是老侨的聚会中心。在19 世纪,这个组织曾是纽约和西岸非常兴旺的华人会所,也是华南地方帮会的延伸物。由于当时的《排华法案》,华人很难进入美国;新人经由法外进入美国的渠道就必须依靠帮会安排,入境后也仰仗帮会保护——在美国人眼中,如此组织也就和意大利的黑手党属于同类。我刚到匹兹堡时,那位华裔耆老提到上述帮会时居然还要压低声音面带恐惧:“这一个组织如果要对人报复,千里飞符,杀人灭迹。他们对自己人也是生死一诺,绝不相负。”匹兹堡的会所今天还在,不过已经没有当年的功能;当年帮会的组织大概也已经消失,这里成为老年穷苦华人的寄居地。


二战后,许多中国留学生滞留在美国,有的在相关专业做工程师,有的在学校从事教研。匹兹堡几个大工厂,钢铁、化工、玻璃、制铝、电器、电机等领域都有华人工程师,据我的学生吴剑雄调查,1970年代华裔工程师的总数有四百多位;再加上担任学校教职和其他专业人士,等等,这个庞大的华裔中产阶层约有四五千人。不在这个范围之内的华人移民,大多从事餐饮业,其次则是供应华人生活需求的杂货店和食品店。90年代以后,匹兹堡的传统工业衰退,专业工程师们有的退休,有的跟随工厂迁往其他地方。现在许多故人老去,旧日的朋友逐渐稀少,思之黯然。


21世纪以来,又有大量来自大陆的华人前来匹兹堡。尤其最近新兴的高科技和医药相关工作带动了匹兹堡的复兴,也带来了大量来自大陆的学者和学生。他们基本上都属于中产阶层以上,和过去以洗衣房、餐饮业为主的华人社区性质大为不同。


美国的华裔经历过《排华法案》的辛苦阶段,直到1943年美国取消对外不平等条约,也取消了《排华法案》,华裔在美国才有扬眉吐气的日子。论起学历,华人的大学学历比例之高,在各种族群之中名列前茅——最近统计显示,华裔教育程度具有大学以上者达65%。从家庭收入中位数来看,2016年亚裔美国人的家庭年收入居所有族裔首位,达到81 400美元,而华裔家庭稍低,是70 689美元。2016年亚裔贫困率为12%,比去年降低0.5%,其中华裔贫困率达15.5%,稍高于平均水平。整体看来华裔的受教育程度高,收入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但是,似乎华裔始终滞留在中产阶层,偶尔有少数富翁,但家产能超过一亿美元者凤毛麟角。相对于意大利和苏爱后裔,华裔高管在大企业的名单之中很少出现,更不要说和犹太人相比了。


三、西语系与非裔族群


最后,我们必须说两个最不幸的族群:一个是西语系的居民,另一群是非洲后裔的居民。


这两个美国的族群,从美国建国至今始终滞留在收入最少、工作最疲劳,而且社会地位最低的状态。他们的不幸,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在号称族群平等的国家里,起步就在最弱势的地位;再者,这两个族群本身没有深厚的文化传统,缺乏自尊,也就缺乏上进的动机。


(1)西语系族群


先说西语系,这个族群实际上是两三个族群的混血。


自从白人进入新大陆以来,原来居住在这里的人类被压制甚至于被消灭,始终无法翻身。由于最早进入新大陆的白人是西班牙人,美洲原住民也就受西班牙语的影响,发展了一套西班牙语和原来土语混合的语言。后来,混合土语实在不能成为有用的工具,他们使用的日常语言,就变成冲淡了或是变质了的西班牙语。美国西语系的人数大概有三千五六百万,今天很可能已经到了四千万——也就是在美国三亿人口之中占到16%—20% 的比例。


据美国2016年人口普查,非西班牙裔的白人家庭年收入为65 000美元,西班牙裔家庭收入为47 700美元。各族裔的贫困率存在很大的差距:19.4% 的西班牙裔美国人生活在贫穷之中;相对而言,亚裔美国人及非西班牙裔白人的家庭,年收入低于贫困线24 339 美元的比例仅分别为10% 及8.8%。2018 年初统计的美国失业率,全国平均水平是4%,西语系人口失业率却在7%—8% 徘徊。西语系族群生活的艰难困苦,由此可想而知。


在匹兹堡,西语人口的比例比较低,他们的工作大多是不需要明显的专业素养却相当劳累的体力工作。举例言之,我所居住的公寓不幸遭遇火灾之后,花了两年时间重建。重建过程中,一般的技工、水工、电工等都是白人,有些待遇较低的劳力工作几乎全是西裔劳工在从事。匹兹堡的中餐厅,几乎家家有所谓“老墨”担任后勤工作,洗碗、擦地、清洁、去污等,从事不断的琐碎劳务。现在已经有很多中餐厅是由“老墨”在后面按照“抓菜”的菜份下油锅,然后浇上预先配好的调料,就做出了一盘菜肴。这些老墨完全不懂中文,也不懂中国烹饪技术,纯粹是按着数字管理要求,安排一道道中国食物。他们的待遇微薄,还不到大厨的五六分之一,却是后面厨房的主力军了。


(2)非裔族群


虽然内战以后,美国在法律上已经取消蓄奴,但黑人的解放还是不彻底。六十年前,黑人和白人曾经有严重的冲突,经过阿肯色州小石城的冲突,以及马丁·路德·金领导的解放运动,美国的非裔居民社会地位受到法律的保障。然而,他们的经济情况相对于白人和其他族群仍旧相对低落。前面对比过白人与西语系居民的收入线,非洲裔家庭的收入为39 500美元,远低于白人、亚裔以及西语系的族群。据2018年初的统计,他们的失业率高达10%,居各种族群失业率最高位。


在当今美国的社会福利制度下,非裔居民接受福利接济的比例数,在各族之中人数最多。尤其单亲子女获得的补助,往往可以使未婚母亲不用工作,就可以得到足够维持生活的福利救济。这种奇怪的现象并没有帮助非裔居民争取上进,也没有使得他们要组织正常的夫妻、父母、子女的家庭单位。看来,福利制度对非裔居民而言,爱之实足以害之,他们往往因此缺乏上进的动机。恶性循环的后果是,非裔族群永远停留在社会的最下层。


非裔族群人口到今天将近百年了,始终停留在美国总人口的15%—20%。从黑奴解放运动以后,美国不断爆发民权运动,主要的任务就是帮助非裔人口提高地位,不论是民间的活动还是政府的立法,都尽量设法免除黑白人种之间的界线,提高非裔人口的生产能力、财务状况和社会地位。可是,如此种种努力,得到的成效却并不多。


从匹兹堡作为铁路中心以来,又加上后来钢铁和其他工业的发展,就有大量非裔劳工担任体力工作。他们集中居住的地区,有很明显的变化规律:他们搬入居住某一区域,社区就渐渐脏乱、败坏,社区的其他族群人口被迫迁往他处。我在匹兹堡四十年,眼看着有三个社区完全败坏,第四个社区正在经历败坏的过程。


非裔人口的工作,劳累而待遇菲薄。我经常出入医院,有时住院数周甚至数月。医院中的护工及清扫工大概都是非裔的工人。这些工人工时长、工作劳累,待遇却非常微薄。论起工作的态度,某些非裔护工并不敬业,也不想学习,只等一天时间到了快快回家。这些年轻的孩子可能只有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他们可能已经有一两个孩子了。以如此态度,他们如何能在社会上提升自己地位?


平心而论,非裔族群的这种生活方式,以及对于前途的茫然不顾,并不能说是族群本身先天的不足。经过二百多年长期被奴役的状态,一些人的心态是听天由命、得过且过。匹大历史系有一位讲授非裔历史的非裔教授,进入本系也有四十年了,花了大概十年时间勉强升到副教授,到现在还是副教授,也并不退休。此人为人和善,非常易于相处,也没有什么坏习惯,就是不肯花力气做研究。校方、系方对他相当宽容,可是却无能为力。非裔族群“小群体文化”,乃是几百年来不公不义的待遇之下逐渐养成的。大社会虽然有很多人努力想要帮助非裔族群提升境界,可是在另一方面,却又将就某些人不太重视家庭、不太重视教育的习惯。这是一个几乎难以解决的僵局,言之令人心酸。


四、结语


美国各种族群的成败荣枯,情形都不一样。综合地观察,每一个族群进入美国时都多多少少带来了他们的文化传统。笼统言之,欧洲进来的白人,最大的区别是天主教群与新教群之间的差别。前者将一切信托于上帝的安排,只要求告上帝、仰赖神的福佑,也就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在竞争激烈的新大陆上,如果只是听天由命,这个族群将很难有取胜的机会。反之,新教的后裔,不管是盎格鲁-撒克逊人,还是苏格兰的长老会信徒或是西欧加尔文信徒的后代,则都因为他们的信仰,相信只有经由自己的努力才能符合上帝对人们的盼望——上帝的拣选可能是预定的,可是,上帝会等待信众以自己的行为证实上帝拣选的准确,这一动机就与听天由命不一样了。


来自东方的亚洲移民,华裔、韩裔、越裔以及日裔,都曾经接受儒家传统文化遗产的洗礼。他们努力的动机相当旺盛,只要给予机会都会力争上游。只是亚裔的起跑时间比较晚近,许多上层的位置和资源已经牢牢地掌握在白人手中,只有犹太人有欧洲带来的经验,能够在财经界挣得一杯羹,东方族群的后裔在财经领域中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实力。然而,亚裔后代和犹太人后代一样,对于求知识的动机非常旺盛,这些族群和犹太人一样,也就在学术界和文化界占有一定的地位。


至于广义的演艺界,又是另外一番天地。西语系和拉丁系原来都在海洋周边。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传统,就与中欧和北欧的白人不同。南方温暖的气候、明媚的风光和比较容易谋生的环境,使得这些海洋地区的居民都具有比较浪漫的倾向。在艺术界、文学界和演艺界,他们的表现也就比较突出。运动界需要体力,非裔居民和一部分的西语系居民在体力方面还是有他们的特色。因此,在各种职业球队之中,这两个族群的表现抢眼,一些优秀人物可以获得高薪。然而,这对于提升整个族群的社会地位帮助还是有限。


社会地位之中,最有权力的政治圈始终是白人的天下。即使是一人一票的选举制度,由于白人掌握了“选举机器”的运作,其他各族到今天还是相对地居于弱势。因此,总而言之,根据美国宪法的理念所宗,美国以平等对待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可以追寻快乐,也得到安定的生活,这终究还是带有“大问号”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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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许倬云,史学大家,代表著作有《万古江河》《说中国》《许倬云说美国》《中国文化的精神》等。
图书简介:历史学者许倬云以自己客居美国六十年的亲身经历,追溯美国文化、制度、社会脉络的历史源流,分析美国近年来出现的衰败、冲突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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